最后的绿洲

最后的绿洲

月亮悄悄爬上西山山顶的时候，他还在田地上弯着腰挥着锄头，耕耘着他的一亩三分地。周围的果树上，点点昏鸦归巢了，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响成一片；田野里满是不知名的小虫的低唱；害怕黑暗的狗儿也开始街二连三地吠叫，声音响彻周围的田野。

远处已是华灯璀璨。城市就像是长着无数红眼睛的怪兽，在属于它的夜里张牙舞爪。该回家了，他收起锄头，一天的劳作结束了。

妻子已经为他张罗好饭菜，7岁的女儿则趴在已经严重掉漆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老黄狗看见他进来，停止了吠叫，拼命地摇着尾巴。嗷嗷待哺的小黄狗则温顺地躺在它的身边，轻轻地蹭着妈妈的肚子。昏黄的灯光温暖着屋里每一个小小的角落。

鸡叫两遍的时候他就已经起床下田了，田野的风带着些许的寒意。四周一片静谧，偶有早起觅食的小鸟的鸣叫。远处，城市像是一个未苏醒的巨人，养精蓄锐以待黑夜。

昏黄的灯光下，妻子在为女儿准备早餐。而女儿此时也已经醒来，还趴在她的小桌子上温习着当天的功课。

妻子忙完家务都会和他一起到田间，帮忙施肥拔草，他不舍得让她干力气活。女儿放学和节假日里，也都会当当他们的小助手。他们都识不了几个字，但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争取让女儿受到好的教育，他们给她买很多童话故事书，唐诗宋词甚至还有泰戈尔的《新月集》。

每次劳累休息的时候，他总会看着几十米外的家，心中就充满了力量。和周围所有的农民一样，他家也是用木头和竹子撑起来的简易住房。为了抵御山间吹来的强风，屋顶用很多大木头压住。但是每年台风天气之前，他们都要被要求紧急撤离。

他们的祖辈早就在这山脚下开辟出这片独特的天地，他们也就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祖辈们的微薄遗产。他们在田地里种瓜果蔬菜，他们挖水坑灌溉作物，并在小水坑上洗衣服。

十几年来，他始终守着自己的田地，痴迷于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

这是这个繁华的大都市最后的农田。根据最新的新闻报道，这块最后的城市绿洲将马上被征用，然后建成该市最大的休闲娱乐场所。他们的安置小区也已经在百米之外颇具雏形。

田地南侧就是该市一所全国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公寓。二十栋均为八层的宿舍楼俯瞰着这片独特的田地。学生也习惯于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这块与这个城市地位不相容的贫瘠的土地。他就听说过一个研一女法硕抱怨说自己流落到这样一个地方，还不如自己家住的小县城，如此等等。他鼻子里呼出一丝凉气，沉默不语。

那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2007年8月8日，北京奥运倒计时一周年。田地的果树之间，以及支撑房子的竹子木头之间到处悬挂着类似“迎奥运，谋发展，促和谐”的大红横幅。

推土机响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碾过这片绿色的土地。几个大腹便便的市领导莅临现场，发表了一番关于城乡共建和谐社会，关于城市应当反哺农村提高农民生活水平的大道理，但他木然。

在房子被推倒的一刹那，他听到周围所有人的欢呼声和鞭炮锣鼓声，听见女儿捧着被棒杀的老黄狗的尸体悲痛欲绝的哭泣声，听见小黄狗无助的哀鸣，突然感觉天旋地转，黑暗占据了眼前的世界。

他住上了明亮洁净的安置房，月光和阳光可以透过窗台照着雪白的地板，山间的风拂动着窗帘。周围的世界似乎一如往日的宁静，但是他却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他，催促着他逃离这个压抑的空间。他感到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紧张。

楼下是平整的人工草皮，但是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绿意。对于他来说，最后最好的绿洲已经消失在城市荒芜的沙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