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之后惟一的一次坎坷的见面,用了第一话大部分的篇幅。新海诚的确很是狠心,起先明里用开朗澄澈的声音诉说着她的快乐,好像他们的将来也会晶莹得分明清晰。只是,为什么偏偏选择这大雪纷飞的一天呢,为什么偏偏选择这误点多次的时候呢,为什么偏偏选择这因液压溢出而停在什么都没有的荒野上两个多小时的列车上呢?为什么,这么多的选择,都偏偏要选择最坏的那个呢?
也许神总不愿意看到人幸福,因此会在明里和贵树碰面的那天降下大雪,因此会在贵树驻留的车站刮风吹走他给明里的信,因此会让贵树乘坐的列车孤单地停在冰冷砭骨的风雪里,让他在焦急和担忧中倍受煎熬。明明应该是甜蜜而顺利的,却无故有了阻隔。其实所谓的艰难又能有什么缘故呢,除了等待和忍受,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能做。
就好像在列车滞留荒野的狭长时光里,我只看见贵树独自地低头,始终都没有抬起。却不可能闭眼,也许能够闭眼该多好啊,闭眼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睡着了,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忘记明里还在车站等着他,忘记自己已经丢失了要给她的信件,忘记,自己与她还遥遥无期的见面。
如果,明里已经回家了,那该多好。因为不忍心,让她这么孤单无助地等待着。
如果,她没有等这么久,就好了。
就连我也无法想到,贵树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走进目的地的候车室的。当看见明里的身影的时候,他又是以怎样的口吻轻轻叫了他反复想了无数次的名字:明里。眼前的女孩子,不是飘渺的幻想,不是遥远的虚象,不是水中的倒影,更不是,时间流逝中逐渐淡去的名字。
明里。那个时候,脑海里一片空白,除了心疼,还有无可抑制的流泪的欲望。
女孩子终于从梦中醒来,沉睡已久的双眼不能清晰地分辨,却依旧逐渐认出目光里的男孩子。惟恐会消失一样,她拉住了他的袖子,然后在抓住的瞬间,委屈得无处发泄的泪水喷涌而出,打在了还紧紧攥住他袖口的手上。抽噎的声音,带了些许颤抖,久久回荡在寂静的室内。
贵树和明里,还都是个孩子啊,却过早的让他们感受到了距离的无奈和时光的变迁,甚至,是绝望得无路可逃的绝境。而使他们坚持下去的,不过是曾经一起的回忆,和偶尔有过的触动罢了。于是,就算是如此脆弱的力量,也要倚仗喜欢的感觉,独自坚强地走下去。无论前途多么渺茫。
于是,在冬季萧瑟得不沾一片树叶的樱花树下,明里和贵树,仿佛置身在樱花飘零的春天,四目相对的凝望,缓缓流动的呼吸,还有,彼此身体的温暖。
好像在那一刻,灵魂什么的究竟在哪里,我似乎都明白了,但是在下一刻,我却感受到了无法忍耐的悲伤,因为,我不知道,明里的灵魂,她的温暖,我究竟要带向何方。
贵树如是说。就算在那个吻的前后,世界的一切都改变了。但是,自己丢失的信却没办法找回,就像,在阳光趋散黑夜的早晨,离别终究要到来一样。
如果说,故事还没有结束,贵树和明里,从此在生命里却再也没有交集;如果说,故事已经结束,那么,贵树和明里,却在越走越远的时候,为什么还会忽然想起,儿时记忆中的雪地。
好像那个吻,依旧是如此清晰地印刻在心底,从来也没有褪去过。好像,记忆里的樱花,依旧是秒速5厘米地下落,如此缓慢,持久地铭记着,持久到,就连自己,也都忘了自己还记着。
可是。我多么不想说这个可是啊。为什么非要加一个如此残酷的可是呢。虽然早已料到,新海诚的作品不会是顺畅而幸福的,只是他甚至不屑于去多加描写一点他们此后几年之间有过幸福的通信、通话,就在瞬间,光阴变迁的速度令人唏嘘。于是我们就看到了,成年后悲伤到处累积,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威胁的回忆,意识到了才发现,渐渐失去弹性的心,很是痛苦。而曾经如此真切的情感,也就这样地消失殆尽。
贵树昏沉的房间,光线也是暗淡得可怕。镜子中的他,疲惫得和少年纯净坚定的他竟然是如此截然不同。有的,只是浑浊的空气,寂静的灯光,还有,沉默依旧的手机里的通信记录。
交往三年的水野发来的短信中写:“我依旧还是喜欢着你。”
“即使我们彼此发了一千条短信,彼此的心,只怕也只能靠近1厘米。”贵树这样回答。他也意识到了,这么多年,自己一直执着着向前走,走得逐渐麻木,逐渐陌生,漠然地与曾经的自己愈来愈远,曾经自己还想着至少能拥有能守护她的力量,可是现在的自己,就连自己想触摸的目标是什么,也模糊得看不分明了。什么是过去,什么又是将来。什么是回忆,什么又是忘却。
没有将来。其实早就知道。在始终以不变的速率游走的时间面前,我们还太过苍白的过往根本没有可以凭依的支柱,甚至还不懂得,究竟什么才是爱情。本来可以渐渐懂得的,却再也没有了机会。
没有痕迹,也没有多余的镜头,简简单单的切换,就跳跃了十年的时光,曾经还是寂寥的黑暗的未来,却已经轻易地抵达,依旧是,没有的归途。我们甚至无法想到,他们是如何逐渐地疏于往来,逐渐地忙于生活,逐渐地失去了联系方式,直到,在后来打开信箱的时候,再也无法取到对方的笔迹。
当明里手指上套了戒指,刺眼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这就是残忍的现实,哪怕再怎么怀念,我们,也已经回不去了。那时的雪地,那时的温暖,那时的樱花树下,落英纷飞。
只是我们都没有想过,在冰冷的冬季,怎么会有樱花呢。有的只是雪罢了,是雪,却不是樱花。
多年后,贵树和明里又一次在穿越铁路的时候擦肩而过。当贵树察觉到对面的那个人,竟然是如此熟悉的时候,他深信,那个人,也一定会再回头。然而,再次呼啸而过的火车遮掩了他的视线,直到火车终于过去,视野里,只剩下零落的樱花纷飞,想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是,每秒5厘米的速度的下落,就像,雪中渐渐远去的脚印,也终于被覆盖了痕迹。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再在一起赏樱花?明里和贵树,同时这样地想着。
一旦错过了,就是永远的离别。但是,在擦肩而过是时候,我们,也是一起看到了樱花。
终于,在失散在人海好久好久之后,我们,实现了约定。
虽然记忆终年纷飞不再,遗忘依旧是无可挽回,也许,很久之后,就连那个雪地里澄净的梦,我也不会再做了。那个时候,是疲倦的我,是苍老的你。也许,是永不再见。
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曾经交错,然后却是更远的分离。擦肩而过也已经是奢侈。
结局是如此平淡,又是如此理所当然。新海诚从一开始,就未曾给过我们丁点的希望。从开始的离别,到艰辛的重逢,再到无奈的告别,长久的寂寞,冷漠的习惯,刻骨的铭记,渐忘的成长,最后,是最终的擦肩而过。一点点地,把我们拼尽全力的希望,变得支离破碎。
贵树和明里,是一样的你和我。也许无论是谁,都能从这个故事中找到灵魂的共鸣。
是不是,我们都有过这样刻骨的相思,都有过这样渐渐归于沉寂的初恋?
或者,这是我们最最寻常的爱情呢?
画面中的他们,究竟是错过了。从此,生活与另一个人无关。
但是,很久以前,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的对话还依旧在浅吟低唱:
喂,据说是每秒5厘米。
哦?什么?
樱花下落的速度,是每秒5厘米。
而这么久我才知道,也是每秒5厘米的速度,我一点一点地记得了你。
无论,樱花终年纷飞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