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 9
因此,喜歡變成了很複雜矛盾的兩個字。只要男女稍微走近一些,只要下課某甲跟某女多說些話些,班上的細聲耳語就會不斷,班導的眼神也會多注意你兩眼。這樣之下,再怎麼簡單的感覺都變複雜了。
阿桃喜歡吳孟鴻的方式,我不太能理解,不太能知道那能維持多長,我無法了解,阿桃那樣願意頂著大太陽去看著吳孟鴻的心情。我無法了解,孫力揚每次送巧克力來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我更無法了解,我看到孫力揚會想笑,可是卻除了想笑以外沒有其他感覺的心情。
但是能思考這些問題的時間又有多少?國中啊,天天考試,考到變鹹魚了還得翻過來繼續考。模模糊糊之間,只能感覺到阿桃的喜怒哀樂越來越明顯,某方面她離我更近,但是某方面她卻離我好遠、好遠了。一開始我會無止盡地反覆想著以前的念頭,想著阿桃所跨出或者超越我的那步,想自己在阿桃心理的地位,想很多很多。
後來也不知道是麻痺了,還是習慣了。漸漸地,對於阿桃跟吳孟鴻越來越近的事情,也好像似乎就這樣沒了什麼反應。只是我知道,我還是沒有習慣,我還是沒有釋懷,我還是介意的。
只是我不願多說什麼,也不想表達什麼。只是很經常性的,把這些情緒在心理面翻騰一次,然後無奈一次。
某方面我不想看到阿桃離我越來越遠,某方面我又想瞧瞧,超越我一步的阿桃,在超越我的這條路上,會遇到些什麼,可是我又害怕,我看得越清楚,是不是我跟孫力揚之間的平衡就會消失了?
但是如我所說的,國二都快要過去了。學業越來越重,我能思考這些問題的時間又有多少?
究竟我們四個人會變成怎樣,我並不清楚,只是到了後來阿桃也不需要我陪她去操場了。下課啊,午休啊,她總是跑得不見人影,有幾次午休還遲到回來。好險班導都不在,我這個萬年班長也只能包內賊的替她掩蓋了下來。
有時候我感覺,似乎我跟阿桃的手帕交關係就只剩下這些了。
她偷溜我幫她掩蓋,她沒交作業我幫她說謊。
幾次下來,我實在受不了她這樣了。午飯前的作文課我就一直盯著阿桃,準備一下課就捉她來修理。果然,我才喊完口令,班上同學的腰都還沒彎呢,坐在後門邊的阿桃就準備拎著她的便當水果溜了出去。大概也感覺到我斜眼瞪人的眼神,溜出門口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趁這個機會,一腳踢開椅子,幸好吃飯時間大家兵荒馬亂的,沒人注意到我不好看的臉色。
揣了阿桃到了中庭的角落,我黑著臉。
「阿桃,妳要去哪裡?」我盡量壓緩口氣,盡量不生氣。
「唉唷,妳妳也知道我要去哪裡嘛。」阿桃扭捏了一下,並沒有看出我快要發作的樣子。不但如此她還邊說邊看手錶,一臉就是她很急著要走的樣子。
「不、我不知道。」這樣的舉動讓我更生氣,更想罵人了。
「愷、愷君,妳妳生氣喔?妳妳不要生氣嘛,我只是去吃飯而已,沒有要做什麼啊,那個孫孫力揚也會陪妳不是嗎?」阿桃說著,想拉我的手。
然後就在她提起孫力揚三個字的時候,我想我的理智線就被我的防衛系統打斷了,我幾乎是用吼的:「妳提孫力揚幹嘛?我跟他還有妳跟吳孟鴻不一樣好不好!我才沒有像你們那樣偷偷…」我住口了。我討厭我要說的話,但是我說了一半了,阿桃也明白了。
只見她臉漲紅,鼓了腮幫子,「妳、妳要說什麼?說偷偷摸摸嗎?我們哪裡偷偷、偷偷摸摸?」阿桃紅了眼睛,說完這些話努力吸氣。
我應該住口的,我應該道歉的。我知道阿桃喜歡吳孟鴻,我知道吳孟鴻喜歡阿桃,我知道他們手牽手,我知道他們同喝一杯飲料,我知道他們坐的時候會靠得很近很近。但是不是偷偷摸摸的,我清楚明白知道。
但是我無法道歉,我沒有道歉。我不知道那天的我究竟什麼地方接錯線,可能是害怕,可能是阿桃動搖到我的平衡了,也可能、也可能只是膽小而已。所以我接了下去,我接了下去開口:「沒有偷偷摸摸?下課兩個人躲到不知道哪裡去,午休不回來教室還要我幫妳說謊?妳都去哪了?如果妳沒有偷偷摸摸,為什麼不能跟我和孫力揚一樣大方的在教室見面?在中庭聊天?」
「妳妳妳──妳好過份!我我是以為我們是好朋友才拜託妳的,妳不願意就算了,幹嘛要這樣罵人?我我只是想跟吳孟鴻一點點、一點點的單獨時間而已啊!妳兇什麼,兇什麼?我討厭妳、張愷君、我、討、厭、妳!」阿桃哭了出來,她摔了手上的蘋果,蘋果滾了幾圈,摔入了一旁的草地。
阿桃狼狽地抹了眼淚,然後轉身。
「妳、孫力揚,跟我是一樣的。都一樣的。」她邊說邊走,頭也沒有回,「張愷君,有天妳會知道的,會知道的。」
她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我楞在原地。
等到阿桃消失在中庭,我才彎身撿起那半邊摔軟的蘋果。
再好的朋友都會吵架吧?我這樣告訴自己。所以我拎著蘋果,回到玄關,然後將它丟入垃圾桶,接著告訴自己,明天就會沒事的。
忽然間好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吼太多了?我轉入福利社,買了瓶看起來好像要過期的牛奶,繞了半天,還是決定回到以前常跟阿桃聊天的半圓型小陽台那。
坐在陽台邊緣,牛奶附屬的吸管,把腳伸出去,凌空晃啊晃,感覺接觸到臉頰那冰冰涼涼的鐵欄杆。國一的時候,我跟阿桃還會固定來這把臉這樣卡在欄杆跟欄杆之間,說這樣就可以知道自己的臉有沒有變大……
國一啊。才去年的事情,怎麼感覺離我有些遠了?
我持續啃著快要爛掉的吸管,奇怪的是,後龍依舊沙啞,我卻沒有想喝的感覺,只是任憑陽光肆虐我的牛奶。不經意抬頭,發現在我正對面的二樓,站著一股熟悉的人影。
那是孫力揚。我眨了眨眼睛,呆呆看了他十幾秒,接著對他招了招手。我想他是瞧見我了,因為我手剛放下,就看見他從二樓走廊消失,沒多久,就在轉角的樓梯出現。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瞧見之前吵架那幕了。
人之初 10
「嗨,張愷君。」他手上提個袋子,笑得一臉善良。
也不知道是本質惡劣還是習慣性,我先是摸了一下小腹,然後劈頭直接說:「我那個沒來啊!」
孫力揚先是楞了一下,接著馬上結巴。「不、不是啦。這是巧克力麵包。不是、不是、不是給妳的那個……」
「還不是有巧克力。」我白了他一眼,抓過塑膠袋,拿出兩個圓圓的巧克力麵包,「一個你的一個我的嗎?」
「不了,兩個都給妳,我吃過便當了。」他搖搖頭,看看我身邊唯一的位子被牛奶佔去,有些支支吾吾,卻不好意思說明白,就這樣杵在那。
「午休才過──」我看了一下錶,「不到十分鐘耶。你吃那麼快趕著要投胎啊。」
「我吃飯本來就比較快。」他慢吞吞說著。
我斜看了他一眼。老實說,不太相信他所說的吃飯比較快。但是某方面,我又不準自己去想,他是因為看到我沒吃午餐,所以才匆匆這樣把麵包拿給我。
「牛奶沒有腳,」我不想去思考太多、太多讓我無法理解的情緒。所以我選擇相信他的答案。所以,我只是我指了快被曬熱的牛奶,「你要坐下把它移走就好了啦。」
他抓了抓頭髮,喔了一聲,接著彎身輕輕把牛奶拿起來,在我身邊蹲了下來。
我拿了一個麵包隔著塑膠袋將它撕成兩半,上面鋪的巧克力碎成小塊小塊的。把一半的麵包塞給孫力揚,默默啃著那有些歪七扭八的另一半。
「妳心情不好喔。」過了一會,放在孫力揚手上的麵包還是完整的,他忽然抬頭問我。
「不知道。」我聳聳肩,回答得很快,態度就像往常我在敷衍他那樣。
孫力揚也沒多說話,我想他是習慣了我這樣的什麼都不在乎的口吻。所以他用沉默回應,就好像在抗議我對他某方面上的欺騙。
我幾乎是過了十秒,才察覺到自己又敷衍他了。
老實說,我痛恨這樣的自己。我知道他對我好,他對我很好很好。我應該要對他再友善些,再誠懇、再多些耐心些的。但是我不敢,也做不到。腦筋總是在我可以反應之前自己做了決定。
做了敷衍他的決定。
我又咬一口麵包,空洞地嚼著,腦中能有的,還是阿桃氣哭跑走的模樣。
我是不是一個很壞的朋友?可是我們以前很好的。
以前我跟阿桃總是傳著一張又一張的紙條,身為班長就是有這個好處,帶頭亂搞,不然就是想討好我,所以不論跟阿桃座位離得再遠,都有全班的人替我搭橋鋪路。
一張張的紙條,通常都在很悶的課開始製造,比如地理課。地理老師是女的。她有一頭約耳下四公分的捲髮,帶著金框眼鏡,總是擦的鮮紅的嘴唇,還有尖銳刻薄的聲音。地理課已經古板凡悶到一個程度了,再配上她那種讓人不敢恭維的聲音,每次只要輪到地理課,就看全班同學臉色都像剛奔喪回來那樣難看。看著她拿籐條一鞭一鞭打著班上那些被稱為壞學生的同學們。籐條抽下來刷那瞬間,我總覺得,她塗抹鮮紅的唇就會微微上揚。看得我毛骨聳然。
國一那時候,阿桃跟吳孟鴻還沒像現在這樣扯不清楚時,我也還沒討厭他到這個地步時,我們四個人包括孫力揚曾經在中庭討論過地理老師的變態。
「你們那不算什麼啦,我們家的地理老師才變態。」吳孟鴻一臉你們那是小case的表情哈哈大笑。
「多變態,有比我們的老處女變態嗎?」阿桃連忙追問著。
「變態一百倍好不好!他喔,他都用水管打手心……」吳孟鴻裝出一臉陰森的表情。我是蠻想打哈欠的啦,只是阿桃倒是很配合的裝出一臉很可怕的表情。「打完以後,他都會要我們說……」吳孟鴻一字一字故意拉長聲調。
「哎呀,快說啦!他要你們說什麼?」阿桃扯著吳孟鴻撒嬌鬧著。嬌嫩的態度讓我跟孫力揚都差點把午餐吐出來。
「孫力你說啦,給你表現。」吳孟鴻給阿桃嗲得眉笑眼開,卻也不忘旁邊一直很盡本分飾演壁草腳色的好兄弟,頭一轉,就把精彩部份丟給孫力揚。
孫力揚一臉這有什麼好表現的表情,看看我,又看看阿桃,才嘆一口氣。
「他都會要我們說:『香腸好好吃。』」
「啊!好噁心啊!」「哇!好變態啊!」我跟阿桃不約而同叫了出來。
「對啊!」吳孟鴻大笑,然後抓了一旁的樹枝輕輕打著阿桃然後大叫,「快、快說香腸好好吃。」
阿桃笑聲一串串爆出來。躲著喊著不要啦、不要鬧了啦,兩人就這樣一追一躲跑著滿中庭。
我想就是在那個時候吧。那個被我遺忘好久的感覺又升起來了。
哪個感覺?就是那個被人超越、被人領先一步的感覺。
阿桃從以前觀望著、觀望著,到現在開始起跑了。她跟吳孟鴻跑開始往一個陌生的世界跑去。而我,還在原地。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炎熱夏天,在一條白色起跑線前,我們揮汗蹲著、等著,等著槍鳴那刻飛奔出去。
明明知道自己是贏不了的。但是看見她飛奔出去步伐快速的樣子,心裡還是忿忿不平。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我究竟是是吃醋她跑得比我快、比我勇敢抑或難過。難過最好的朋友不再把時間投資在我一個人身上。像最心愛的娃娃遺失了那樣難過。
現在想起來,好像兩樣都有。被拋棄的難過,轉成了傷心,傷心演成了憤怒,然後形成了今天的我。
「好渴,我來喝牛奶好了。」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每次只要想到阿桃的事情,總是會讓我感覺好害怕。好像要去承認要去發現什麼了,而那個什麼,我不確定我是否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去面對,所以我用力把手上的塑膠袋揉成一小球,然後這樣說著。
孫力揚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牛奶遞給我。牛奶盒的感覺感覺不再冰涼了,就不知道是太陽曬的,還是他手溫造成的。
打開牛奶的時候,一陣風吹過來,我來不及反應,放在腿上的吸管就被風吹滾落,飄過欄杆飄落到中庭的花圃去了。
「啊!」我亡羊補牢地伸手往前一抓,當然是什麼都沒有抓到了。
「我去幫妳拿新的。」他說著,俐落地站起身,我都還來不及說不用了,人就消失在樓梯往地下室福利社的方向。
人之初 11
我聳了肩,低頭玩起那還裝有一個麵包的塑膠袋。著著塑膠袋,我戳著那個倒楣的麵包。沒兩下嫌膩了,又開始把它當作球拋來拋去,結果下場就是,麵包拋啊拋啊,就摔到下面的花圃頭破血流了。
我看著倒楣麵包摔下去,本來就有些悶的心情更悶了。連起身下樓去拾起它的力量都沒有。乾脆墮落持續坐著,打算裝懶裝到孫力揚回來。
沒多久,孫兄果然拎著吸管回來。還用張衛生紙包著呢。
「妳怎麼一直在看下面?」他站在我身後忽然出聲,害我嚇了一跳,反射性往後轉,結果頭去敲到欄杆。
我嗚了一聲,抬頭瞪他。「我在看慘案。」我摸著腦袋。
他把吸管交給我,「慘案?」說著,他邊看著我揉頭頂的樣子,似乎想伸手,不過沒那個膽子。
「嗯。」我粗魯地打開牛奶,插了吸管呼嚕吸了一大口,「麵包摔下去了。」接著我指著底下的花圃。
孫力揚靠過來欄杆,看到了躺在花草中間的麵包,沒多說些什麼,又咚咚繞過轉角踩著階梯跑下花圃。
他走到花圃前面,先是翻了翻了,找了剛剛那隻飄下去的吸管,接著又撿起因為吸管離去而傷心跳樓的麵包,最後抬頭看我。
「別那張臉了。」他忽然說。
我想,這是第一次他這樣堅持或者說不再是靦腆的樣子跟我說話。
「什麼臉?」我有些驚訝於他的鎮定,卻還是很快地反問。
「被人拋棄的臉。」他說著,然後又慢慢笑了出來。「像怨婦。」
「怨你個大頭鬼。」我白他,把剛剛揉成小球的塑膠袋往他腦袋砸去,可惜太輕,飄了飄,落到他腳旁。
我垂著眼看著他再度彎身拾垃圾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關係,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快從我眼眶掉出來了。因此我抬頭,然後開口:「孫力揚,我問你,很久以前,你踢破窗戶那次,是怎麼踢的?你不是站很遠在跳高,為什麼突然踢球了?」
孫力揚還是低頭找剛剛的塑膠袋,頭也沒抬地悶聲說了妳不會想知道的。
「你跟我說吧,就當作我心情不好跟我說。」
我說過,我隨便一句話,孫力揚都是很認真地去對待。因此他抬頭,然後開口:「那天,我也有看見林筱桃跟吳孟鴻牽手回來。」
我楞了一下。我還以為我是唯一一個呢。
「我也有看到……有看到你們兩個似乎沒有說話,筱桃我是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妳、妳在害怕,害怕那樣的氣氛,所以……嗯,我……我……」他我了半天,然後臉又紅了。
但是他不需要再解釋,因為我已經懂了。
我抬頭,抬頭,壓抑著。
「那、那那剛剛你也看到我們、我們──」我哽咽。
「看到了。」他簡單這樣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很用力握緊自己的手,幾乎感覺到指甲陷入肉裡的痛楚。
孫力揚咧了一個傻傻的笑容,「我知道不是妳那個來啦,可是不買麵包,總、總不能叫我從二樓丟球還是水桶下來吧,會死人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抹了眼睛,想哭,可是又笑出來了。「我剛剛罵阿桃了,我罵她偷偷摸摸,我說了不應該說的話──」我一古腦說著。
「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妳是善良的,即使外表老是凶巴巴。」孫力揚點點頭,安慰著。
「我哪裡兇巴吧!」我大吼,然後一楞,忽然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我又轉小了音量,「我是在說阿桃,又不是在說我……阿桃哭了……我不是故意罵她的,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她中午去哪裡,只是想讓她多跟我玩,不要老是跟吳孟鴻在一起,孫力揚,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們中午下課都去哪了。
孫力揚聽完我的話,忽然彎身找起剛剛被我製造的垃圾,然後悶悶說了聲不知道。
「真的、真的不知道?」我瞇起眼睛,「可是你跟吳孟鴻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嘛──」我忍不住懷疑。
「你跟筱桃不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抬頭也打斷了我的話,瞧他臉上有些挫敗,開始我以為只是因為找不到垃圾,後來發現不是、不是的。
然後我明白了。
孫力揚,也是被搶了玩具的小男生。某部份來說,他跟我一樣,都被搶了玩具,都被拋在後面了。
「厚,還說我咧。」我咧了笑,「原來你也是被人拋棄了啊。」
他微微一笑,抓了抓頭髮,模糊說聲算吧,然後又再度低頭找我製造出來的垃圾。
「兩個人在一起真的那麼好嗎?我們還小……還小不是嗎?老實說我不太懂,不太懂阿桃在想什麼。孫力揚,你懂嗎?你懂吳孟鴻在想什麼嗎?你們男生頭腦比較簡單,應該比較好分析吧──唉,朋友就朋友啊,這樣多好。幹嘛一定要什麼喜歡來喜歡去……喜歡是什麼啊,喂,孫力揚,解釋喜歡給我聽。喔!你每個月送巧克力送我是不是喜歡我啊──」我唸著唸著,忽然住嘴了。
孫力揚已經找到那塊垃圾,不只如此,在他握著麵包吸管垃圾的手上,還多了一隻黃色的小野花,而他正看著我,很專注看著我。
他那種小狗眼神我不是沒看過,都看快要一年多了,老實說早麻痺了。但是這次不一樣,那眼神變得很詭異。彷彿我剛剛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一樣。
什麼奇怪的話?我剛剛說了什麼,誰來倒帶給我聽?我不是只是把他當垃圾桶一樣到了一堆垃圾?他為什麼有那種表情?
「你你幹嘛啊?!」我有些不自在地開口。
孫力揚楞了一楞,「沒事,嗯,花……給妳。」他說著,聲音又開始縮小,臉又恢復到以前那個可憐樣。像隻想討好主人的小狗。
我只是一頓,就伸長手穿過欄杆去接收那支花。碰到花梗時,我捏住稍微下邊的花梗,孫力揚則是握住稍上邊的。我們就這樣握著同一隻花,一瞬間,沒有人鬆手。
「嘿,孫力揚,我們兩個很像吧。」我試圖微笑,想把這有些尷尬的膜扯破,「我跟你都一樣,好朋友都暈頭了,只有我們最理智,對不對呀!」
「不……」我跟妳不一樣。我瞧見孫力揚掀了掀唇似乎說了個「不」字,然後後面的句子就直接在我腦袋裡形成。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但是我幾乎就是要清楚知道他想說的,是那句話。
但是,他只是掀了唇,起個「不」字,接著他猛然瞥了頭。再度回頭時,臉上又掛著笑容了。
「嗯,算吧,算很像。」他最後是這樣說的。
我從來沒有機會去真正探索,那天那個下午他不字後面想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或者是某部份的我,不願意、一點都不願意去探索吧。
因此,從這天開始,到很久以後的幾年時間,當我回想起這個下午時,就算腦袋裡清楚明白知道,孫力揚想說的,並不是他所說出來的,即使我清楚明白,卻早就無法找出正確的答案了。
人之初 12
我頓了一會,「阿桃……跟吳孟鴻……會很快樂吧。」我不知怎麼忽然開口問,聲音有些啞啞的。
「嗯。」孫力揚點點頭,然後放開花,「他們會很快樂的。」
就在他轉身準備要離開花圃時,我忽然有些著急,來不即思考,只好連忙大聲說:「那、那我們……欸,就是說你和我啦。也會是,蠻不錯的朋友吧?」話有些難以啟齒,但是我卻快速說了出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說這些,甚至不清楚我問這個問題的用意,或許因為阿桃說的那番話,或許根本不需要阿桃那樣說,這些話我早就想說了,只是沒有機會而已。我只知道我的出發點,似乎是想保護些什麼,想隔離些什麼,但是那「什麼」我無法說清楚,只是怕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說那樣地著急。
孫力揚停住腳步,緩緩回頭。陽光下,我看見他用力地又點了點。「當然啊。」他說著,然後慢慢地又笑了。
笑容靦腆著。就如去年他第一次拿巧克力給我那樣,有些害羞,卻又堅持的樣子。
我也笑了。
總覺得,有些東西,就在我們兩個這樣的笑容中,不會變了,被保護了。
然後,我的心似乎就這樣寬了點,安心了點。
陽光摺摺灑了下來,灑片了中庭跟玄關,也灑片了走廊樓梯。
但是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在國三上學期而已。
現實,就打破了我跟孫力揚那年在午休時間的這些對話。
後來的現實,阿桃並沒有跟吳孟鴻過得很快樂。而我呢?這個夏天過去之後的不久,我就再也沒有看過孫力揚。
國三開始,聯考的壓力讓大家每天都像從殯儀館出來那樣。還不是直著出來,是衡的被人推出來那種,不只臉色難看,連四肢都硬梆梆這樣。
三年,從一年一班升上三年一班,同學除了轉走的、被退學的或者被安排轉進來的新同學以外,幾乎都還是那幾張老面孔。比如一年級很熱中的體育大股長沈文耀還是一樣風光八百地在我們班上領著男子隊一班打過一班。隨著年級,他越來越高大威武,情書跟巧克力的量越來越多。當然,這樣有吃又有撈的好事情不是沒有代價的。比如,上課看他拿著白紙亂畫打球戰術的時間少了,開始認真用蝌蚪文抄筆記的時多了好幾倍。沒事還會掛起不知道哪年開始近視的眼鏡,一副憂國憂民大好青年的模樣跟我討價還價功課可不可以多遲交一天。
沈文耀,其實,他應該是要很綠很綠的一支配角的。只是,當時間這樣轟轟轟過去以後,等我真正能憶起,發現,國中三年,我所能記得的,深刻的,居然就是阿桃、吳孟鴻以及孫力揚這樣三個人。
也不說我忘了其他人,而是,這三個人,似乎就佔據了我所有交友範圍。我不知道要說是我國中發生的趣事太少了,還是這三個人的故事太長了,長到我用了三年還說不完。而等我有能力我坐下來回憶以後,才知道,不論我怎麼努力想試著多說些有關沈文耀甚至是其他人的部分時,我的腦袋除了空白,還是空白,其他人的臉總是一閃而過,而剩下的,就是這三張了。
我不知道要花多少篇幅,才能說完這三年的故事,那些人,那些地方。
我也不清楚,要怎樣說,才能說得好,說得明白。
我甚至不知道哪一段是該省去的,哪一段是值得大家分享。回憶有時候似乎重複了,又好像矛盾了,我幾乎都快要搞混了。我幾乎要失去拼湊出完整記憶的能力。
我的故事,他們的故事,我們之間的故事,在國三那一年進入了尾聲。
某方面的我,是很希望這個故事可以再長一點,又或許說,我希望我可以再想起來多一點或者有能力再記錄多一些些的。
但是現實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