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夕颜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12-17 10:27:14

我只给你暗示，你却给我明白的心。
　　 ——题记

　　那天是圣诞节，他一个人吸着烟，站在眉紫书吧坠着干木槿花的窗玻璃前，穿长风衣的女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她们的直头发像一丛黑水冰结在十二月的天气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拿指尖去触那些冰冷坚硬的河，他想象着那些冰冷的黑河底下一只只冬眠的眼睛，熄灭了黑色的灯盏。一只只孤独地坐在河底。而每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是永恒的遥远。然后，梦就醒了。
　　书吧里面有人弹了一首曲子，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变得破碎而凄清；一朵干木槿花的身体滑过大大的窗玻璃，不说一句话就掉落。很多时候他会在每个断裂开来的瞬间，隆重地去想念一个人或一颗植物，让所有的一切都刻骨铭心。
　　他的指尖被剧烈地袭击着，那样行云流水般的疼痛。他用一只手抱住一大把的狗尾巴草，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很仔细地抽烟，一支一支把烟抽得长长短短的，502路公交车驶过的时候，车灯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一直以为他是可以忘掉她的。梦醒的那一天，他碰到性格干硬的末离。尖着下巴，走外八字，说话的声音疼痛地抽着人的脸。

　　12岁的时候，夕颜开始断续地梦到一些东西：一把长在空中的长发。一枚着了火的慌张的手指。一只掉了鞋跟的逃跑的高跟鞋……它们在每个寂静的深夜奔跑在夕颜的枕边，大声地哭，回音可以抵达遥远的心，然后夕颜会深深地疼痛，飞快地跳过姐姐熟睡的身体，赤着脚逃到堆满渔网的房间里。
　　那是一些可以把所有承诺和呵护都冻掉的寒冷日子，窗子上停满大朵大朵雪的翅膀和树木纵横的枝节，夕颜把自己包裹在一堆渔网中间。夕颜那会儿觉得自己正在迅速地死去，再怎么努力也活不到103岁，像22岁那年的小舅舅，和一只船突然沉入海底，没有一丝征兆。爸爸冰着脸用渔网去捕他，每一次拉网的时候夕颜都以为网里面正坐着年轻的舅舅，露着狗尾巴草一样温软的笑脸。直到最后捕上一只鞋。
　　更多的时候，夕颜醒着，用长长的指甲把那些红的白的药丸一颗一颗地捣成粉末，盛在白底蓝口边的碗里。很长一段时间里，夕颜不断地生着病，吃那些捣碎的药，去一个年轻的赤脚医生那里打针。那个结巴厉害的赤脚医生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他或许是夕颜童年时代给过她最大快乐的人——用结巴转移一个孩子对打针的天然恐惧——除了阿布。
　　末离说夕颜的命里涨满黑色的浮游植物，因为情感上的富营养化。夕颜在她花一般的年龄里就想努力地活到103岁，穿麻布裙子，披一头雪一样的长发，再在枯黄的双颊上涂满胭脂。
　　从84到103岁，她可以用18年的时间去建一座庙宇，等第一批水杉长大，再用一年的时间在纷落的水杉叶下看薛涛的诗。夕颜把整个生命规划得像这个城市的街道，井然有序。
　　更多人的生命是一场荒唐，他们让身体和心错开一步老去。很多年后末离环佩琮琮地路过夕颜居留的城市，夕颜捧着一大把狗尾巴草，穿着布裙子风风火火地去接她，末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那一刻，所有的过往岁月在顷刻间分崩离析，夕颜整个人冷得再也我不住一枝狗尾巴草，那些流淡青色眼泪的植物一枝一枝散落在大理石上。连同阿布买的戒指。
　　那一年夕颜29岁。

　　有时候，夕颜会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把整个生命聚集在一块了，它们在不断地涣散之中，无法停止。夕颜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在用木槿花遮落阳光的眉紫书吧里，看线装的古书，桌上放一杯冰水，一两朵白菊的脸贴着玻璃杯。夕颜以为这样就可以坚持了简朴的内心，从此不再丢失。
　　夕颜的一颗眼泪滴到《南心经》105页时，阿布从吧台后面走出来。阿布说夕颜，别哭。把她的头抱在怀里。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侯一样。好象阿布说了夕颜别哭就真的不用再哭泣，就能明明堂堂地穿着布裙子赖着阿布，去看一枝一枝跳舞的狗尾巴草，就不用去管那些被人遗忘的孤独日子或者一个孩子的眼泪。因为有阿布。
　　夕颜想其实自己是幸福的。考上了大学。在阳台上写自己喜爱的文字。缩水苹果每年夏季都卖得很便宜。还有阿布和他的《南心经》。那本《南心经》上每隔几页就是夕颜用钢笔构出的尼姑与和尚。那些尼姑，一律穿泛黄的长衫，眉毛挑得很高，拿手边的佛尘去打一边嬉皮笑脸的和尚。阿布说那是一些简慢的尼姑，她们的身体已经陈旧了，但心里面依然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那时侯阿布正与末离谈着恋爱。他们几乎是一见钟情。这种从心里面长出来的喜欢使阿布忘掉了爱情对佛的亵渎。他们欢天喜地的爱情一度使夕颜难为情。
　　如果你觉得孤单的话，去玩具店买个大笨熊回来。阿布每次约会去的时候，都会拍拍夕颜的头，留下整个眉紫书吧给她。
　　夕颜在海藻一般阴湿的眉紫书吧里不停地跟自己说话，在《南心经》上画尼姑，把一个一个不用读书的日子消磨掉。有时候她会听到自己干裂的皮肤被泪水打湿后舒展开来的声音，像一只鸟张开了它的翅膀。
　　阿布说夕颜别哭。
　　一只手推开眉紫书吧的木门。
　　是末离。

　　大学两年级，夕颜走神走得一塌糊涂。常常是轻易而举地，夕颜就把自己弄丢了，听不到末离“哗哗”的笑声和青颖姐姐扰人清梦后的欲语还休。青颖姐姐实在不适宜作老师，很多人说夕颜也是。夕颜该在28层楼上写文章，伸手就可触摸到冰凉的天空。
　　夕颜渴望着那样一种感觉，用手指追逐天空深处的汁液，香味可以遗留到103岁。可是这样梦一般的生活却需要夕颜动用阿布的幸福去兑现。隔了好多年后夕颜才明白这一点。
　　整整四年，末离坐在夕颜的左边或右边，给夕颜挑木制的戒指，让夕颜坐在她的自行车后面，带夕颜过一条一条的街，说服一个男生叫夕颜“姐姐”，拜姐仪式时男生却叫了她“姑姑”……
　　也许至始至终，让夕颜快乐的只是一些琐碎浮华的事情，譬如大声地哭或大声地笑，在手臂上挂满银色的饰品，学着末离淡漠地穿过人群。
　　那些目光“叭叭”地掉落在夕颜身后时，夕颜想末离是对的，没有什么是忽略不掉的，有时候是一整块幸福。你只要叭目光转投向别处，忽略不会是痛苦。
　　夕颜，你跟末离是两种完全不同质地的女孩子。阿布说末离教他触目惊心。那是在眉紫书吧的木槿花前，夕颜说，阿布，这是末离。
　　从眉紫书吧回到学校的长长的街上，末离一直沉默不语。在月色下，末离手臂上的镯子惨白地耀着人的眼。
　　木槿花是巨蟹座热人的吉祥花。第二天，末离跑过来告诉夕颜，夕颜楞了一会儿，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梳她的头发。在镜子里，夕颜注意到身后的末离，下巴越来越尖。

　　大学毕业后，夕颜进了一所中学当英语老师，那些有着明亮眼睛的孩子常常使夕颜手足无措。他们在她的布裙子上涂番茄汁，用半节课的时间研究她无名指上的木戒指。他们夕颜走掉后的下一秒说，夕颜没人要了吗？她都这么老了。
　　夕颜听着那些尖利的声音，用开始缩水的手指抚摸《南心经》第105页。夕颜想妈妈从未告诉过她，一些人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奔跑过另一些人的生命，甚至不需要为之下羞耻。妈妈应该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告诉她这些的。那个时候，阿布还不会说“夕颜别哭”吧。
　　阿布长大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夕颜别哭”。也许在12岁之前，阿布一直心甘情愿地当着夕颜的远房弟弟，在过年时穿着花棉袄互相拜年，钻到桌子底下偷打牌人的高跟鞋，然后手拉着手跑过一个个弄堂，去一个缩着脖子的货郎爷爷那里换糖吃。夕颜还记得耳朵被风吃掉的声音。
　　拿枚木戒指上刻着狗尾巴草和阿布的名字简缩。阿布说一个女孩子若能在她20岁生日那天收到男性朋友的戒指，就能一辈子幸福。
　　夕颜，你还看得见幸福吗？
　　在清河坊老了几百年的街上，阿布大喊“夕颜你还看得见幸福吗？”夕颜侧转身子去看微笑不语的佛像，泪水一颗一颗掉下来。
　　夕颜说我已经29岁了，我不能选择在29岁时再丢掉自己，阿布你知道吗？这不关末离。
　　就像昨天。夕颜的布裙子上还残留着眉紫书吧的植物气息，可时间已经独自走了7年。好象所有的改变只是岁月本身，是夕颜努力地让岁月白发苍苍。

　　一只手推开眉紫书吧的木门。
　　是末离。
　　很多很多年以后夕颜还记得当时的末离，她脸上迅速开败的笑容和露出的干硬手臂。她用一朵花凋谢的所有姿态瓦解着夕颜23年来一点一滴积攒的生存欲望。那一刻，夕颜望着冰冷的末离，惊得忘掉了说话，任凭水杯从桌子中央掉下去，碎成冰硝似的一块块。
　　一个人若在他20岁时还未得到幸福，就永远不会再幸福。末离疯狂地用玻璃片割着她的手腕，她的声音支离破碎，而没有一滴眼泪。
　　那是第一次，夕颜注意到阿布抱着末离时眼底无遮无拦的疼痛。这样的疼痛可以贯穿一生或者更远的死亡。
　　可阿布说夕颜你还看得见幸福吗？阿布一遍一遍地问，在夕颜29岁开始缩水的七月。火车快要把末离带回家。
　　夕颜撇下阿布去接火车上的末离。从伤痛的23岁到冰凉的29岁，中间是无法泅渡的漫长六年，六年的时间是可以让一切仇恨都冰释。
　　夕颜在出口处褪下无名指上的木戒指。夕颜想6年了末离的手指要胖一点才好。夕颜还想有一天等一切水到渠成了，阿布就能把手指上戴着木戒指的末离敲锣打鼓地娶回家。他们一起在长满枝角的天空下面做饭，夕颜教他们的孩子念《南心经》第105页上的经文。没有七月的木槿花。
　　夕颜手上的狗尾巴草一枝一枝散落在大理石地上。
　　那些天长地久的冰结和等待冬眠的眼睛。

　　圣诞节那天，夕颜坐在502路公交车上，想起少年阿布和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少女夕颜。12岁的夕颜快乐地尖叫着，用她奔跑的手指拂过每一枝狗尾巴草的头。
　　没有什么是忽略不掉的。车灯、流泪的眼睛和狗尾巴草。

爱的，不爱的，一直在告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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