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只是睡了

每年的大年初二，是去外公家拜年的日子，昨天也不例外。昨天我到外公家的时候，他坐在电视旁边，和往常一样气色不错，只是他大概忘记了我上周去看过他，又问我上次一样的问题，我回答他，我回家半个月了，初十回学校，厦门不太冷。过一会外公坐上姨夫刚买的车我们全家一起去吃饭。很神奇的是那个包间好像还是上次我们去过的。外公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表哥还拍了照。吃完饭把外公送回家的时候，妈妈帮外公戴上手套，舅舅扶着他慢慢地上楼，临走的时候舅舅还塞给我600块钱，说300是外公给的300是他给的，让我去新加坡买东西吃。然后我们就各自回家了。昨天我都没有扶过外公，也没摸过他的手是不是热的，也没跟他多说几句话。

今天早上很晚才起，因为这一晚上似乎都睡不着，做了好多梦，忽醒忽睡。还没吃完饭，爸爸妈妈说要去外公家，我预感到外公好像出了什么事，匆匆扒了几口饭叫妈妈等我一起去，出门的时候我问爸爸外公怎么了，他说外公已经睡了，我没有继续问睡了是睡着了还是……我只是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心里断定我爸说的是外公吃了药睡过去了，一路上眼泪时不时地冒出来可是都没有溢出眼眶，如果我哭了不就是认为外公已经走了吗。的士的广播里在放周杰伦的彩虹，我却听出了另一种感觉。到外公家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假想没有意义了，爸爸妈妈走进房间的时候我没敢进去，只是呆呆站在门口，脑袋里是空白，眼泪终于止不住，只看到外公苍白的脸，就像睡过去一样，那么安静。然后我就再也没忍心再看。

接下来的场面我都没有见过，从小到大我从来没经历过一个如此亲近的人离开。我只好坐在那儿，回忆从小到大一直到昨天外公留给我的每一个记忆。从我懂事起，我就经常跟着妈妈去井大路看外公，妈妈说我更小的时候是她抱着我去的。每次去的时候，外公都忙里忙外的准备好吃的，还要去买卤鸭给我吃，而且还要把很大块的夹给我。有一次外公领着我过街去买卤鸭，他的手很有力地抓着我的手以至于我手心都冒汗了，那时的我想，我都可以自己过马路了，还想挣脱开……过年的时候我去给外公拜年，都要唱首歌跳个舞，外公很开心。外公的扇子是蒲扇，老人家都喜欢那种扇子，扇起来风特别大。他的床边挂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好像是用来赶蚊子的，看起来就像神仙手里拿的那种。外公的床铺地下有好多好多的橘子和柑，都是乡下送来的特别甜，外公还会削苹果或者梨给我吃。我记得外公的梨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大概是因为外公抽水烟袋，梨也染上那种特别的味道了。外公经常是躺在竹床上抽着烟，悠然自得又若有所思的样子。外公经常去澡堂洗澡，他很喜欢去澡堂子，直到他后来中风了还一直念叨着。我在外公家洗过澡，里面有一只硕大的蜘蛛吓得我跳出来。外公家还有一口井，井里的水特别凉特别干净。外公还会做年糕，每年都会用好几个很大的蒸笼来蒸，直到他搬到安民巷，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可以蒸了。我一直觉得街上买的那些年糕和***（福州话是菜头贵）一点都不好吃，一点都不像小时候外公做的味道。外公炒面也很好吃，虽然妈妈做的也不错，但是我还是说她没得到真传。

说实话我恨那个安民巷的房子。因为住在那里外公中风了。旁边的一个邻居很没品。虽然我不知道那天发生的具体的事情，但是从那时候起，外公就每天吃降压药，行动不便。我恨那个阴暗狭小的厨房。外公每天还是自己煮饭烧水，听听收音机，旁边有好多好多的药瓶子，每个瓶子里是舅舅给他分配好的每一次的药。白天外公都呆在那个厨房里，晚上才上楼去睡觉。他躺在竹床上，可是不再抽烟了，我去的时候推开门，他都眯着眼睡好像总也睡不醒。可是除了睡觉他还能做什么呢。尤其表姐出国以后他更孤单了，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肯定很挂念，表姐在家的时候也经常笑他糊涂了，他耳朵不好使每次只是笑笑。但是外公一直挺乐观，一直坚持只要有太阳就要拄着拐杖去外面晒晒太阳，也和其他的老人闲聊几句。我们经常想要扶他的时候他总是不肯，要自己走。我还记得去年的大年初二去那儿的时候，外公正沿街坐着在晒太阳，表哥还带着女友去了，外公也很高兴。那天我的手也很温暖，握着外公的手希望能带给他多一点温暖。

去年三坊七巷拆迁了，外公也就搬到了现在的家，只是可惜不能经常去晒太阳了，楼梯太高。但是据说外公还自己走下去几次。刚回来的时候爸爸就跟我说，12月的时候外公有一天下午打电话来家里，说已经交代舅舅给我买了鸭子叫我爸去拿，舅舅说我还在上学没回来呢，外公很生气说叫你去买就去买。我听了很心疼，因为外公真的开始糊涂了，更因为外公是这么爱我。这次真的隔了很久没看到外公了，觉得他气色还不错可是手冰凉冰凉的，我握着他的手暖了很久。外公看到我很高兴，说我长高了，我听了虽然知道是他的错觉可好似还是很高兴。外公还经常塞给我钱虽然他只有那么一点退休金或者叮嘱我妈让我多吃鱼多吃有营养的东西。每年我最不想要的就是外公的压岁钱，其他老人给的我都可以要，但是外公给我的时候我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因为他的退休金比我奶奶少多了，而且希望他能留着给自己多买点好吃的。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跟妈妈说，外公现在挺健康的，可以活到108岁也就是茶寿，等我赚钱了要给外公买好多东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特别想快点长大早点赚钱给外公买好多补品，让他能健康起来，而且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妈妈说外公经常问，亦文还有几年读完啊，妈妈回答，还有3年、2年……外公总是在数着日子，数着我们毕业的日子，长大的日子，放假的日子，表姐回家的日子……表姐初七才回家，现在只是告诉她外公很想她让她快点回来，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了，毕竟是外公把她带大的……

外公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小一辈都叫他“六舅”，想象中小时候在乡下也是很受宠爱的吧。可是外公的一辈子很苦，外婆大概在妈妈6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据说还有一个孩子不得已送给别人了。我能想象外公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工作是多么艰辛，辛苦了一辈子老的时候还没享过什么福。虽然他们说外公走地很安静没有痛苦，算是寿终正寝了，可是我还是觉得外公还没等到我报答他的时候就走了，这是我永远的遗憾。现在我宁愿相信人是有灵魂的，外公在某个地方能看到我，能看到他的孩子们都很好。

外公没有走，外公只是睡了。